朋友家里要装修，请我帮忙出主意。房子是一栋三层半的小别墅，地下有车库，屋顶有阁楼。若是全部算上，竟然有五层，霍霍。顶楼有一个主卧，附带一个洗手间，也就是所谓的 Ensuite（见图A）。

Figure A.  Third Floor Plan (not to scale)

Ensuite，词源是法语 En Suite，发音/an ‘swit/（类似 on sweet 的读音）。意思大概是 in or as part of a series or set 或者是 so as to make a matching set，翻译过来就是，隶属某系或套的一部分。

Ensuite 是豪宅的象征之一。真正的豪宅卧室设计，放置床的空间只占整个主卧的很小一部分。这样的卧室，一定要有 WIR (Walk In Robe)，意思就是可以步入的衣帽间，这是 BIR (Built In Robe) 入墙衣柜的升级版本。WIR 越大，自然表示你的衣服越多。还要有较为宽敞的起居空间，类似一个迷你版本的 Living Room 镶嵌在卧室里。除此之外，往往还会整合一个小空间用作 Study，不会很大，比如房间的某个拐角之类。不但如此，Terrace 或者 Balcony 也必不可少 —— 豪宅必定有可眺望的美景，或是 Sea View，或是 City View，或是一马平川的自然植被，或是雄奇巍峨的山脉。主卧往往占据了最好的观景角度，这就是为什么一定会有一个观景平台，使得卧室的起居空间延伸至室外。在这个意义上，最为私密的卧室和自然景观建立了联系，于是良辰美景这样子的期望就很容易实现了（读者请自行在脑海想象俊男美女手端红酒衣着清凉眼神暧昧背景壮丽气息淫靡的场景…）

言归正传，朋友提供的平面图上并没有指示开门方向。或许，作为一套毛胚房，只有一个门洞并不奇怪，国情嘛。没有门扇、没有门框、没有铰链，好吧，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就接着产生了 —— 这扇门究竟朝着哪个方向开好呢？朝左还是朝右？（从平面图上看）是顺时针方向、还是逆时针方向才更合适呢？… 哎哎，什么表情啊你，我和你讲，作为一个天平座的建筑设计师，纠结于这类问题，是不足为奇的…

我们的研究就此开始。

首先，假设门若朝右手方向开，那么平面图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的（见图B）

Figure B.  Door to Ensuite opens towards right hand side

想象一下吧。推门而入进入你的主卧洗手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你的浴缸。然后你被正对你的洗面池上方的大镜子里面那个帅哥/美女的影响吸引，因而自恋地凝视了若干分钟（读者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对号入座、自行选择掏出手机自拍/掏出卡片DC自拍/掏出DSLR自拍/掏出全画幅相机自拍… 假如可以掏出来的话）。咳咳，然后再走上一步，发现在门的背后的方向，还有一个温柔的坐便器，静静地等待客户上门… （为什么这时候我脑子里竟然联想起上海街边那些粉红色的日光灯管 T.T）。Anyway，在这个空间序列的关系里，占主导地位的，是浴缸，坐便器处于次要的位置。这个关系引申出一些可以用来指导这个洗手间内部装修的细则:

1. 细心选择浴缸的颜色和式样，第一眼的印象格外重要。

2. 洗面池镜子上方应该有比较强的射灯阵列，作为这条空间轴线的对景点。

3. 注意在坐便器上方设置独立的照明。不仅仅因为其相对远离窗（自然光），也因为其所处位置 —— 门背后 —— 给人以心理暗示，这可能是一个较暗的角落。

4. 坐便器作为空间序列的终点，应尝试使用一些出彩的小细节来结束整个空间，以免整个空间在这一眼之后流于平庸。鉴于卫浴用具往往成套出现、无法单独选择坐便器，因此推荐尝试使用若干明快的色块装饰坐便器周围的墙壁（wall rendering）。但也不可流于琐碎和过分纷繁。因为如厕的时候人们需要宁静的环境以集中注意力… =.=”

5. 坐便器右侧的墙上，除了卷筒纸架，另外提供一个简洁的托架是个不错的主意（承托报纸，书籍，笔记本电脑，iPod，PSP …）

下面来看另一个方案：

Figure C.  Door to Ensuite opens towards left hand side

在这么一个布局之下，两个洗面池和坐便器围合成了一个小空间。使用者似乎被摆在一个两重选择之前 —— 说，你是上厕所，还是洗脸… 幸好进入洗手间的目的性一般都很明确，不会让某些天平座的用户迷失在厕所里。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假设坐在坐便器上，也许潜意识里面会有这么一个认识，如果门开了，你就直接暴露在开门者的面前… 这也许会带来一些细微不可分辨、但确实存在的影响 —— 比如便秘… 俄。但考虑到有权使用这扇门外的主卧空间的用户的身份，和其与如厕者之间的亲密关系，也许这种潜意识会微乎其微，以至于几近没有。但站在另一个角度来看，如果夫妻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或者是纯粹的包养和小三的关系（which is commonly seen in China but of course not applicable to this case, which is my friend and her husband），那么，出于某些特别的考虑 —— 比如为了维护自己在另一半面前完整的形象，而不是毫不顾忌毫无保留地相互信任和包容，那么可能这种害怕被撞见如厕景象的潜意识甚至会极度增强。在这个意义上，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为了提供给使用者安全感，一个重要的设计建议就是，在这扇门上装一个可以从内反锁的门锁吧…

但是！有其他更为重要的理解值得探索。

比如说，我们必须理解这是一个 Ensuite，一个从属于主卧的洗手间。它有两个用户，并且这两个用户之间有特殊的、亲密的关系。有一些特别的场景（scenario）可以用来指导这个小空间的设计思考。

举例子来说，假如有人正在使用浴缸，但是其伴侣也（要）进入这个空间，会发生什么呢？

首先需要分析二人的动机，比如：

第一、一人无意间推门进入的 —— 这对夫妇没有采用设计师装门锁的建议，或者装了但忘记使用。

第二、无意间推门进入，但是，洗澡的人刻意留了门…

第三、外面的人心怀打算，尝试着推门而入、甚至准备暴力破门而入… OMG

第四、内外二人早已约定此时此刻就该推门而入。

不妨使用一个有趣的编码方法来涵盖所有情况。

二进制编码 0 和 1 可以用来代表无意（想被）撞见和刻意（想被）撞见这两种状态。那么内外二人可以给出如下四种编码：

a)  0-0 两人都无意

b)  0-1 洗澡的人无意，推门的人有意

c)  1-0 洗澡的人有意，推门的人无意

d)  1-1 两人都有意

假如我们额外加入性别的元素，以 0 代表女性、1 代表男性，并且叠加这组信息在上述矩阵中，那么就产生了更多的变化：

a)  00-01, 01-00 两人都无意 —— “啊，以为没人呢” “出去” “哦”， 但不排除前一种情形下男的临时起意..

b1)  00-11 洗澡的人（女）无意，推门的人（男）有意 —— 再正常不过

b2)  01-10 洗澡的人（男）无意，推门的人（女）有意 —— 那什么.. 如狼似虎

c1)  10-01 洗澡的人（女）有意，推门的人（男）无意 —— 贵妃出浴

c2)  11-00 洗澡的人（男）有意，推门的人（女）无意 —— 竟然… 这个男冷很变态

d)  10-11, 11-10 两人都有意 —— 干柴烈火，郎情妾意，不予置评

通过这样子一个类型学的推理，笔者觉得 c1 这个情形特别值得考察。因为历史上有著名的例子，贵妃出浴。

一是杨贵妃。一次她浴毕，对镜匀面，裙腰褪露一乳，明皇扪弄曰：“软温新剥鸡头肉”。安禄山在旁脱口而出道：“润滑犹如塞上酥。” 白居易描写杨贵妃出浴的情形是：“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另一是赵合德。汉成帝偶然一次从门窗缝隙窥见赵合德洗澡之后，从此便多了一种爱好：看赵贵妃从宽褪罗衣、玉骨冰肌、兰汤潋滟，到自我欣赏、顾影自怜、轻醮细拭，一幅幅活色生香的旖旎画面，看得汉成帝哈喇子直流。野史有诗为证，曰：

宽褪罗衣玉色鲜，兰汤莫遣湿双莲；
那能不称檀奴意，自抚凝脂亦可怜。
玉骨生凉粉汗轻，冰绡拂拭雪肌明；
锁窗严密无窥处，时听香罗醮水声。

为满足偷窥癖，成帝令人在赵合德的居室内以蓝田玉镶嵌了一个特大号浴缸，另换了一张镶满白玉、翡翠的大号合欢床。每日赵合德沐浴时，令其注入豆蔻之汤，显得水光潋滟，刘骜就瞪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躲在门外酝酿情绪。待到赵合德沐浴完毕，终于雄起的刘骜就赤裸着身子冲进浴池，抱起晶莹剔透、满体生香的赵合德一并钻入帐中，在合欢床上极尽缠绵。

在这个案例之中，这门扇就好比汉成帝面前的门窗缝隙。若是使用前一个方案（图B），那么一推门便一览无余，两人四目相交，尴尬顿生，毫生无趣。而后一个方案（图C），只闻推门之声，却不见入浴中人；欲语还羞，欲拒还迎，好不快活！结论很明显，（邪恶地）站在情趣角度来考虑… 毫无疑问应当使得门朝左手方向开，使其能遮掩浴缸，如此这般方为上选。

其他设计指导意见还包括，对于门的透明性的处理。

一篇重要的文献，是 Collin Rowe 的 Transparency 。有人这么总结这篇文献：

In Colin Rowe’s book Transparency, he makes a distinction between the literal and phenomenal type of transparency. Literal transparency is quite simple. Rowe refers to it as “an inherent quality of substance, as in a glass curtain wall.” The workshop wing of the Bauhaus by Gropius falls under this definition. Phenomenal transparency becomes more complex and more interesting. The phenomenon of transparency refers to space, depth, and organization. Rowe’s definition is “an inherent quality of organization.” At the Villa at Garches, “Le Corbusier is primarily occupied with the planar qualities of glass and Gropius with its translucent attributes.” “There is a continuous dialectic between fact and implication.The reality of deep space is constantly opposed to the inference of shallow space; and by means of the resultant tension, reading after reading is enforced.  (James Garrett Pressick, 2000)

大意是：

在罗克林的《透明性》一书中，作者区别了“透明性”的不同类型 —— 其字面上的意思、和所感知到的意思。其字面上的意思非常显而易见。罗将之定义作 “物质的一种固有性质，就像玻璃幕墙中所见的那样”。格罗皮乌斯设计的包豪斯工作间一翼就属于这个定义的范畴之内。感知层面上的透明性却更为复杂和有趣。透明性的感知，可以联系到空间、深度、组织。罗对其的定义是，“组织的一种固有性质”。在噶谁住宅项目中，“勒柯布西埃即主要关注了玻璃的平面性质，而（相对比之下，）格罗皮乌斯（却是专注于）其半透明的特性。” “在事实和暗示之间有一个连续的辩证法。深邃空间的现实通常是相对于浅薄空间的推论的；藉着这种合成后张力，阅读之后的阅读被强化了。”（Translation by Darrin Wang）

在这个意义上，若我们希望藉着这些有关透明性的理论，来强化对于这个空间的c1特征“贵妃出浴”体验，那么有以下几种可能：

a)  和格罗皮乌斯在包豪斯工作间项目中一样，使用强调物体固有性质的透明性。玻璃就是玻璃，但是门上可以安装百叶窗… 此即强调各自物质固有性质之策略。百叶窗，能拉上、能放下，能折转角度使之不可见，也可稍许调节使其若隐若现，真乃卧室内部去除审美疲劳、帮助度过中年危机的居家必备之不二法宝！

b)  考虑玻璃的感知层面意义。若依样画葫芦，要强调半透明度，那么毛玻璃、镀膜玻璃、多层玻璃，都是唾手可得的选择。但设计师以为，还有其他更为有趣的选择，比如:

c)  考虑 Herzog & de Meuron 的 Allianz Arena 的设计。这个体育场有两支队伍都用作主场，因此他们使用了充气塑料膜作为体育场的外立面材料，内部辅以灯光。若是A队作战，显示红色；若是B队上场，则显示蓝色。室内活动的气氛和精神，直接被建筑的外表面，藉着材料的特性被展示出来了。这种互动性，一样是透明性的可感知角度之一。若是我们能够藉着 sensor 和 led 灯光设备，将这个洗手间内部的室温，直观地以不同地颜色投射在门扇上… 那么相信一定有助于强力塑造c1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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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设计师的建议归纳如下：

门朝左手方向开为佳。

谢谢。